一笔“命钱”
赵大爷的尸检报告出来后,李敬的母亲从内蒙来到了西安。只有四十几岁的女人,看上去却像六十岁一样沧桑。春节后,李敬的父亲高烧不退、浑身无力,膝盖还特别疼。在旗里的医院一查,他得的是一种名叫布什杆菌的传染病。这种病,传染源主要是羊。接了李敬的电话,李敬他妈把家养的十几头羊全卖了,东拼西凑带了不到三万元,来到西安。
赵大爷的丧事办过后,双方就要坐下来谈赔偿的事儿。按国家赔偿标准,我们一笔笔帮他们算来,这起事故,应当赔偿赵大爷家属近50万。赵大爷家属通情达理,考虑到李敬家的特殊情况,他们主动提出,精神损失费、抚养费和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、住宿费、交通费等其他费用都不要了,只要死亡赔偿金40万。
死亡赔偿金,也就是交警们常说的“命钱”。可这40万,对于李敬一方来说,仍然是天文数字。李敬家困难,他媳妇家里能不能帮一把忙呢?也不可能。李敬媳妇小卢家在河南南阳乡下,母亲去世早,她跟爷爷、奶奶长大。两年前,经人介绍,小卢认识了李敬。小卢父亲把她领到内蒙,一手拿到了李敬家的十万元彩礼,一手交出了女儿。从此,小卢的父亲就人间蒸发,再没和女儿有任何联系。这会儿跟他借钱,怎么可能呢?
再说车主老兰。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,老兰媳妇得了尿毒症,已经到晚期,一周要透析一次。他家的钱,也已经花得光光的,除了进菜的那点本钱,再就是那台面包车,卖了也不值几个钱。
赵大爷家属把价钱一降再降,最后降到25万,常大妈哭了:“就算我们老赵的命再不值钱,也不止这个数呀!”到此为止,赵大爷家属不肯再让了;而肇事司机一方,除了由车主老兰预付的丧葬费3万元、交强险能够赔的11万元,李敬家把老家的亲友借遍,顶多再能凑9万元。也就是说,最后还有两万元的缺口谈不拢。最后,老兰一个朋友实在看不下去,答应那两万元由他来掏。老兰不是有钱人,他的朋友跟他的经济条件也差不多,只不过没遇到他老伴儿生尿毒症这样的倒霉事罢了。这样,4月30日,赵大爷家属在《赔偿公证协议》和《刑事谅解书》上签了字。
签字这天,李敬和母亲在楼道里遇到了常大妈,母子俩给她跪了下来。常大妈拉他们拉不动,就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双方就这样边哭边说,足足有半个小时。
这一跪,除了真诚地道歉,李敬母子还充满对赵大爷一家的感激之情。李敬是个嘴特别笨的人,遇事一紧张,他慢吞吞的内蒙普通话更是辞不达意。每次到莲湖交警大队来,他媳妇小卢就得到场。她的肚子很大,坐在椅子上,只能挺直身子坐个屁股稍。赵大爷的大女儿是过来人,也懂点医,对她就特别担心,生怕她情绪激动,动了胎气,让孩子早产了。于是,每次双方谈判,赵大爷家属还小心照顾着小卢,高声说话都不敢,更别说像别的受害人家属那样,拍桌子、打板凳,在气势上一定要占尽上风。李敬母子当然清楚,如果不是这一家人的善良,这起案子不会是这样一个结果。








